• Aug 28 Fri 2009 00:22
  • Ink 14



總會有一些記憶,能捱過時光的沖刷,無論如何還是在腦海表面漂浮著,寄居於意識上的生命體。可以是人生中很重大的事件,也可能是芝麻小事,就那麼突然的留在表層了。


那是個寒意終開始在早晨黏貼著皮膚的十一月。

 

前不久石頭邀他們到店子吃火鍋,是那之後他們首次碰面。石頭的老婆狗狗也來了,但不見瑪莎。石頭說瑪莎回來後有一堆工作要處理,等他有空了再慢慢認識一下好了。然後餐桌上的話題就開始圍繞到瑪莎身上,怪獸跟石頭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異常起勁,說瑪莎由高中開始到後來組團女人緣有多好,說瑪莎那張嘴如何的尖酸刻薄又一針見血,看來一直結下不少恩怨,連狗狗也參了一腳。雖然當中充滿戲謔謾罵的成份,但那是死黨知己間獨有的毫無顧慮,不難聽出他們都很高興於瑪莎的回歸。說得興起時,拿過擱在旁邊的木吉他,彈起了他們稱當年練得隨手也能奏出整支,組團時最喜歡的幾首曲子。

他如之前第一次吃飯時聽怪獸說回高中吉他社的事一樣,像是一個有趣刺激的床前故事,他都享受於訴說而成的回憶中,幻想著過去他不曾目睹的場景片段,臉上不經不覺也跟著會心微笑。他喜歡看怪獸沉醉在青春軼事的表情,說著也洋洋得意起來的聲音,不時炸開的豪爽笑聲,嘴巴大不如平常公事習慣般大大咧開,眉頭眼角都瞇得向上飛揚。跟拿著吉他時一樣,是最精神飽滿的怪獸,彷彿情緒感染能暫時忘卻當下,每一次都深切刻劃於思憶中。

 

他想珍藏所有,巴不得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腦內刺青;他想選擇彌留的情節,那麼三不五時畫面會蹦出,無懼恆流。

他祈求樂土能留住伊甸,惜果實早已摘下,經撕裂的根莖失落駁回的權力,只能承受,無法挽回。

 

上星期在捷運站看到一個日本文化展覽的宣傳海報,阿信找了個比較空閒的平日,打算下班後去看一下。他很喜歡逛展覽,能在小小的地方感受世界各地或是不同大師的各種情感,是很暢快的體驗。

那天下午怪獸傳簡訊來問他下班會去哪,他回答後收到個好像對展覽很感興趣的回覆,然後說要跟他一起去。視線停留在那幾個冷咧的電子字體好幾秒,他才想起自己跟怪獸是沒事也會一起吃飯聊天的好友,只是有點久沒約出來過了。流暢的鍵入『太好了~不用擠公車過去~溫總裁萬歲!』腦內響起一段電吉他的慢板演奏,也好像有一段時間,沒聽過怪獸跟小黃的合奏了。


彷彿正躺在某處,不時的蠢蠢欲動。

 



展覽在一棟比較偏遠的美術館舉行,佔了兩層的展地遊人不多,寂靜的氛圍倒是切合了憩靜雅俗的日本文化。場地的樓頂比一般房子高出許多,讓小小的室內也能顯得空曠。展覽的入口有一鮮紅色的鳥居佇立,圍繞著叢叢櫻花。雖心知是塑膠假花,看來柔軟的花瓣都是粉色綿布,但配合場內特別設計暗中亮著一圈圈光暈的微弱黃亮,在花群上打散成碎石鏡片,映出沉顯有致的櫻粉,盤繞於豔麗的亮紅上,竟也讓人有股置身於前往櫻盛期的日本神社的路上,鳥居跟櫻花在四周排列而過的錯覺。隨風而花瓣漫舞的石路,叢櫻緩緩擺動著姿態,似是含羞像是肆意,又撒下一飄粉白櫻雪,有些落到河堤上,刻出兩圈漣漪,隨之順流而去;或是停駐堤防邊,退成殘柳。


東洋彷彿自古就決定好的獨特氛圍,由內到外的極致靜僻,由心而發的樸實沉穩。一事一物都如空氣般簡潔,沒有多餘的掩飾,卻點綴著錦上添花的細膩華麗。日本的靜,是能穿透內心的靜,放下凡事,目空所有,絕非遺忘,逐月守護。感覺能包容一切,接納萬種的溫約謙厚。

一同抬頭凝望著精心粉飾的大門,他們互相讚嘆了幾句,然後進入了主展覽館。場內展示很多不同的日本文化跟文物,有傳統和衣,舊日本的歷史圖畫跟照片印證著不同的朝代,附著為數不少的古時器具。怪獸興致勃勃的細看各種展品,有時會停下一會,認真的看著展品介紹,像能從中讀出什麼端倪。阿信站在旁邊,模仿怪獸左手抱著右手肘部,手指屈曲托住下巴,食指輕碰唇邊,因專注而眉頭不自覺深鎖的思考模式。一分鐘後怪獸終於發現,冷笑著拋給他一記白眼,而後徑自走向下一個展品。

 

第二層的主題是日本的各樣傳統技藝,還展出了很多鮮見的用具跟服飾,不少更配合了該演藝的影片。怪獸被藝妓展區吸引了過去,他也決定不打擾,當回平常在展覽中獨自陷入展品思考的遊覽者。那些技藝如此優雅,是能激盪人心的表演者舞動著千絲萬縷的技法。遊走於不同的舞台間,尤如一次飽覽取之不盡的日式藝術。

在看著阿波舞的傳統衣飾展示時,突然耳邊響起細微的硬物重擊地面的空洞頓響。他轉頭看向隔壁的展區,是日本舞踏的部份,特別設立了一間隔來放映舞踏的片段。間隔的入口像直接在牆上割下一片長方形,沒任何遮掩,影片的光線由內裡傾瀉而出,閃爍不停。

四角形的小室內空無一人,四周黑漆如墨,沒一點燈號,只靠片段的光維持著可見度。後方擺放約二十多個正方體供訪客坐著觀賞,前面一整面牆投影著不斷舞手弄肢的舞者。他到中間的位置坐下,舞踏的相擊依然不絕於耳。

 

畫面上的舞者獨自立於舞台中央,只穿著簡單的白浴衣,面上跟四肢都塗滿白色的粉,像要化成純粹的雪白一般,分不出性別。如果只看幾眼,絕對看不出他正在跳舞,沒有任何背樂,似是毫無方寸的在空無一物的舞台地板上亂舞,一時趴在地上久久不起,突然猛地彈高扭動全身,向前疾奔一小段,放慢向後退了幾步,然後又重重著地,重得彷彿能看見雪白的肌膚上漸漸浮現大小不一的瘀紅。一聲接一聲的尖銳碰撞,乍聽全無章法的胡鬧,卻能在當中找到時快忽慢的節奏,前後左右迴盪於四方斗室內,多重推曡直墜胸腔,打壓著的心跳被帶動牽引而越見清晰。舞者舉手投足間的勁度,臉上撕裂的猙獰痛心疾首,無聲控訴著各種罪孽,每一次與地面的相撞都是懲罰。

白色的臉龐上,任何表情都顯得悽愴荒涼,舞者扯開的唇沒有聲音,只有身體各處重擊而來的回答。時而激烈忽而柔弱的步伐,拉扯到頂端又收縮成團的身軀,有如置身地獄,錐心泣血。又一過度重挫的朝天四肢攤平,舞者突而弓起了腰,上身抽搐至只有頭頂著地,狂亂的雙手把身上的白衣抓得更亂,到終於止住失控,雙手停了在白晢頸間。猛然的使力連手臂都泛起明顯的顫動,舞者緊掐住頸項有如抓住荒海中唯一的浮木,又像要以指甲抓破頸間扯劃出深口,取出薄膚下的咽喉。側面的神情像對著獵物嘶吼的猛獸,卻更悲慟得似是極刑上的囚犯。最後一下墜地重擊突然得如閃電雷擊,舞者依然維持著自掐的狀態,雙腳曲到胸前,側躺在地上,兩眼圓瞪而毫無焦距,漠視前塵。終幕,燈光暗下,依然曲成一團的舞者在台上獨守圍城,被黑暗吞噬,消去身影。

 


「…阿信,阿信?」有人搖著他的肩膀,叫喊著他的名字「阿信?怎麼了嗎?」他認出這輕柔磁性的聲線,是怪獸。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滿腦都是剛才舞者不顧一切,至死不渝的身體扭動,那畫面至今依然浮在腦中,歷久不衰如折磨,如夢魘般提醒著他何謂真實。他完全沒發現有人走進來,甚至在左側坐下,甚至、那人是怪獸。前方的牆已空無一物,只有單調的工作人員名單向上輪轉,剛剛的聲音輪廓仿如幻象,是如此真切的在眼底流動停駐,又消逝得如此之快。


怪獸扳過他的肩膀讓彼此對望,他視線裡唯一的他,四周只佈下由外引入的暗光,剛好灑亮怪獸的神情。擔憂哀戚填滿撫平不了的眉宇,眼裡的驚愕被愁緒淹滿,溢出溫潤柔似泉水。那抹深潭中映出的自己,如身受重傷被遺棄的青鳥。他想伸手燙貼過男人額頭下的不安,在大腦來得及指令之前,臉頰襲上兩股熱度,入侵他冰如死水的皮膚「每次看到你哭,總讓林北很手足無措…」

透過輕碰遊走於眼下的指尖,他終於找回了觸覺。彷彿經過那雙寬大的手,暖掃過他臉上軟毛的指腹,才發現,熱燙的濕痕早已佈滿無溫的雙頰,而怪獸竟能從亂七八糟中找出循路,一下一下緩緩劃去那灼熱的刻痕,一退一進為他失去血色的臉龐找回暖流。

 

「別把我說得好像很愛哭一樣…」

「已經是第二次了啊。」

再次發不出聲音,他只好扁了扁唇,又把力施了點在托著他臉頰的雙手上,視線落到怪獸束得整潔得體的寶藍色領帶口,深藏不露的優雅。已無力支撐住什麼,他垂下眼簾,終沒滾出眼眶的水珠擦痛眼角,偽裝已全數剝落。

 

「那個…你有帶嗎?」

「什麼?」

「你背上的那個…」

怪獸放下雙手,從褲袋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把兩邊耳機都塞了在他耳中。他沒想過,隔了那麼久後再聽,這段音律依然熟悉得他能預見當下音符的下一個音節,能描繪出之後的樂曲流連,甚至是五秒後會有一聲拔高的觀眾歡呼。那背肌上的紋身於眼前展開,一遍又一遍瀏覽已滾瓜爛熟的曲譜,他差點以為,能用腹上的鮮黃結他完美地彈出整段演奏。

 

流失的力氣都融化成臉上微弱的笑容,他以額際輕擱在怪獸肩上。鳥終找到一絲依靠,換來短暫的安寧,如獲至寶彷彿世上最澄澈的湖水映對夜中晈月,悄一鬆手便消聲匿跡。

 

人類都是懦弱如鼠的生物,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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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找人給在下點意見嘛…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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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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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既然大大說要給一點意見的話
    我覺得阿文章的節奏再快一點吧就是再刺激一點(眾:你來亂的喔!!!)
  • 快一點是可以
    但刺激一點這個嘛…XD

    quqllbearreplied on 2009/08/30 01:30

  • 妳好,先說我很喜歡大大的文喔! 小小說一下我的感想,嗯..同意樓上的進展可以再快一點,覺得阿信好可憐喔..每一篇的結尾都感受他的憂傷..
  • 謝謝喜歡>/////<!
    戀愛啊就是有喜有悲嘛~~~
    (只準扔豆腐!_)

    quqllbearreplied on 2009/08/30 01:30

  • 幾乎是睜大雙眼楞著看完這篇的
    無法真的猜測阿信看完舞踏的反應代表了什麼
    但就我自己看完的想法,在生活中總是有許許多多的事情無法隨心所欲的去做,可能是因為會傷害到別人、可能是害怕他人的眼光、有無數無數的可能,但說穿了那些可能其實就是證明了自己的膽小和懦弱,那些可能都是理由和藉口
    所以舞踏的舞者能夠如此不顧一切,一次次的失敗而摔落造成更多的傷,卻還是一心向前,彷彿真的用盡他的生命般拼命的去抓住什麼直至最後步向終曲時,內心深處真的會有種震憾的感動
    是啊,既然如此想要為何不伸手去拿邁開腳步去追呢,明明就近在身邊垂手可及的地方
    隔了這麼久依然熟悉的可以預知下一個拍點的曲子和腹上依舊鮮黃的吉他不就代表了心中的意念嗎
    就算懦弱如鼠也不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真的很喜歡這一部小說的節奏
    緩慢地,或許沒有刺激,或許沒有像是美式愛情電影般的強烈節奏
    但是真實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嗎 :)
  • Q口Q謝謝你留下你的想法
    我感動到快要哭了…(擦淚)

    對啊,人由生下來到一路成長好像都要接受著不同的眼光不同的想法,當然都是別人加諸的,但就那麼被迫著去相信、去認為那就是本質了,為什麼呢?正如所謂像樣的生活,不都是俗世眼光認為的像樣嗎,但自己到最後總會不知不覺跟著走,沒膽去打破。因為很怕,很怕後果,很怕一切只換來虛無,那只好保護好自己,縱使那慾望大得滿溢不斷外洩。

    日本舞踏,聽說是影子的舞蹈,第一次在某電影看到,在下真的被震撼得哭了出來,也不知為何,理由當然跟阿信不同。但我想在中心的本意是差不多的…一次次的摔倒弄至滿身是傷,但他依然是那麼不顧一切。到底生命是什麼?應該為自己還是為世界而活?他最終倒下了,但那過程一點也不膚淺。

    那麼,也是時候應該不顧一切了,不是嗎?但所謂的道理,表面上明白了也不一定能身體力行,這就是生來就如此懦弱的人類啊…即使內心已漲滿得快撐破,到最後誰先伸手就是誰贏嗎?


    現實那會如小說一樣一來就轟轟烈烈充滿激情,那些碰撞其實都只會發生在心內,然後寫作把它具現化了,所以創作的世界如此超現實,都在實現真實裡無法出現的幻覺。
    但還是謝謝你喜歡這慢得可憐的節奏啊Q口Q(哭哭
    請常常來玩啊>__<!!

    quqllbearreplied on 2009/09/07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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